

《当群山垂泪》近日登陆上海东方艺术中心首演,作为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参演作品,由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携手谢欣舞蹈剧场联合打造。这部时长约60分钟的新作,以巴尔干的离乡经验为起点,叩问一个共通命题:当熟悉的联结被时间、迁徙或是死亡切断,留下来的人该如何继续生活?舞台给出的答案朴素而沉静:承认空位的存在,坦然接纳对他人的需要,在彼此分担重量的过程里,学着重新站立。
编舞布里格尔·乔卡从故乡记忆里寻找创作源头。创作如墨滴入水,将自身经验交付舞者,任由感受在不同身体里散开。一年半的排演中,舞者带入各自的生命体验:有人想起古树与母亲,有人在双人舞的承接间看见父兄。巴尔干的离乡故事化为具体的身体感受——被拉住、想挣脱,而后归于安静,私人记忆由此拥有可供他人共情的形态。

开场,西装、衬衣的舞者互相嬉闹拉扯,日常动作很快汇入整齐的群体节律。一名白衬衣男子反复向外挣脱、朝空挥拳,数只手从身后拽住他。这牵绊是安抚还是禁锢,难以分辨。他既无法向前,也没有倒下。人与人的联结在此显出复杂质地:这些手托住他,也约束他;可以是故乡,也会是必须离开的边界。离别不只意味着空间上的远去,也是人寻找自身位置的过程。
灰白舞台近乎空荡,黑色手帕自上空垂落,远处白门泛着微光。舞者穿行其间,俯身、驻足,再将手帕抛下、踩于脚下。垂落的手帕如同代代承袭的情感遗存,白门是一道时间分界。踏过手帕,记忆随脚步前行;跨过门,过往依旧背负在身上。门只通向之后的一刻,前路不可预知,人只能携着已然发生的一切继续走。
全剧两次褪下黑衣,将个体的哀伤,推向共在的处境。
第一次,女舞者脱去黑裙,露出贴近肤色的舞衣,重心流转、屈膝落脚的身体状态全然袒露。两名女子相拥起舞,少有炫技托举,只是一点点交付、承接重量。失去暴露脆弱,向人求助不再难堪。一个人的重新站立,往往始于被接住,力量就在这样的托付往来里生长。
第二次黑衣落下,白裙显现。白色自带明亮,但放在前面层层挣扎之后,远不能简单等同于纯洁和解脱。白衣之下,仍是历经拉扯、哀悼与迟疑的身体。这是一种主动选择:过往不会消失,但脚步可以迈向时间深处。希望不是既定的救赎,而是带着失去带来的改变继续生活的行动。

终场,舞者披上黑色毛绒斗篷聚拢成山;一旁黑衣女子独自伫立,朝他们伸出手。宏大群像旁,生出朴素的温热。经历袒露与白衣之后,他们重回黑衣。此刻黑色收纳记忆、责任与共同生活的代价:群体曾令人窒息,此刻又成为依靠。“成为山”的意思很简单:知晓脆弱,愿意为他人提供临时支点。
临近结尾,摇篮曲般的声音响起,激烈动作慢慢收束。成年人承受失去,和孩童需要被抱起一样,离不开支撑。宏大的画面裹住最私密的情绪,历史最终落回人的体温。记忆不只存于纪念碑,也藏在一个人扶住另一个人的掌力之中。
密集的象征也带来一层距离。门、手帕、裙装等意象层层排布,观众忙于辨认象征,容易忽略身体细微的流动。意象似乎急于扣住失去与新生,反而压缩了舞蹈本该含混多义的空间。真正留在我心里的,是白衬衣男子被拉住时身体一顿,两名女子交换重心的迟疑,以及群山聚拢后留出的缝隙。

散场回看,《当群山垂泪》的核心,是人如何与离别共存。离开的人以缺席留在生活里,幸存者在相互扶持中彼此改变。分担重量不会抹去过往,只是允许活着的人分出一部分重担交予旁人。一段断裂的关系是否就此终结,作品没有作答。
灯光熄灭,舞台空了,那只伸向群山的手,仿佛还停在原地。
满盈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